我們常常說「藝術創作表現藝術家的思想情感」，然而這句話並沒有辦法說明創作過程的複雜情境，從一張白紙到一件作品，藝術家的思維、所具備的修養是如何地運作、如何轉換為具體的形象與筆法(筆觸)、營造出別具特色的畫面；靈感由何而生、如何連結想法與作法；我想，若非經歷創作過程，難以體會其中的甘苦、感受其中的奧妙。
審視著我幾年來的教學經驗和成長過程中的創作經驗，逐漸累積了一些有關「創作教與學」的看法，然而這些觀點多零散而片面，並無全面性地審視，下文的撰述，即在此思考之下，試圖為自己的創作教學作一番整理，也順便檢視。由於涉及對藝術之主觀認知，必然難以周延，偏執在所難免。
關鍵詞
在討論藝術創作之前，一些常用但容易混淆的名詞宜釐清，關鍵詞通常有學術上嚴格定義的要求，但本文非嚴謹的學術文章，因此僅作一般口語使用上的界定。
１、題材：指繪畫的描繪對象，如山、水、人物、花卉等明確的對象物，而一般所謂的「抽象畫」，即無明確的對象，因此難以說出題材。
２、主題：即作品所表達之內容、意象、主張、象徵、喻意，題材與主題應作區隔，雖然有時題材會與主題有著密切的關係，附帶或兼容，但有時題材僅為主題之載體。
３、媒材：媒材自然指水彩、水墨等偏向物質之構成，有時媒材也具主題之作用，也具有抽象的精神象徵。
藝術能不能教？
藝術創作被視為一種「極度需要個性」的東西，是個人心智思慮之下的產物，既然以獨創、個性為價值，就很難形諸於一貫而系統的教學；沒有一種藝術教學可以保證能夠「定期出產」藝術大師，事實上古今中外的藝術大家也未必「師出名門」，然而，我們仍然相信，功能、對象、目的不同的藝術教育，可以提升人們的精神品質，藝術教育的重要性與價值已有太多討論，不需贅言；對創作者而言，學習與啟發也是需要的，天賦與性格固然為成就藝術家高度的關鍵，經典的認識、旁人的啟示提點都是創作之路的明燈。我們很難想像，抽離齊白石與黃賓虹，李可染的藝術會如何？我們也知道陳師曾對齊白石的提點、敦煌對張大千的意義；美術史中，文化交流之下跨領域的吸收學習，轉化以開新，如魏晉隋唐佛教藝術對本土中國繪畫的影響、印象派畫家對日本藝術的借鑑、更如近代中國繪畫對西方繪畫的參照。這些創新雖不一定是計畫性的傳授與系統的學習，卻證明了藝術家需要開展眼界，需要接受刺激，需要經過學習、啟發、參考、模仿，這都是藝術教學的目的。
現今的藝術教學自然以學院為主，許多大學藝術課程結構分為基礎與創作兩個主要階段，基礎學習多在素描、媒材操作之熟習、傳統經典與理論之學習，創作課程以師生之討論溝通為主。教師應具備開闊的胸襟，沒有過多的預設規定，避免缺乏理解的建議，尊重學生的意願，相信學生的濳力；然而，當學生由基礎訓練突然進入創作，由一個相對清楚的目的、技巧、形式追求之下的練習，走向全然自由的創作天地，有時反而無所適從。藝術創作需要多重修養，技巧、眼界、情感投入等等，多靠自身的領悟與努力，創作的指導不若技巧的傳授與知識的剖析，需考量創作者的意圖、趣味、性格以提供合適的建議，指引方向或提供參考對象，其中會產生許多的不確定：對於創作者而言，眼界的缺乏、形式處經驗的不足自己未必清楚地意識到，輔導者是否真正了解創作者，輔導者的建議不見得令創作者心服…。種種不確定性令創作的輔導為一個艱難的任務。
除了學院中的正規課程，坊間許多的書籍提供藝術追求者作為學習與參考的工具，而傳授技法的書籍之多，從步驟示範到名家作品賞析，從題材到媒材，從風格到觀念，琳瑯滿目，這些「教學型書籍」依賴作者的學識、眼界、能力與價值觀，層次面相不同，品質各有優劣，不應過度依賴，也不應完全否定，尤其部分涉及觀念與較為抽象的思考，提出創作者追尋探求過程中的普遍問題，更具參考價值，例如何懷碩的《給未來的藝術家》。
從意象到主張
「經由對生活中若干情境的感動，進而轉化為表達的衝動」。這是一般對於創作起源的解釋，然而這種說法畢竟過於籠統，無法說明心理感覺上的狀態如何轉向創作實踐。我覺得，藝術創作往往源於一個生動的、熱烈的、明確的「意象」。所謂的明確，並非指「題材」與「主題」的選定，也非表達內容或象徵意義的確立，而是情感與審美於特定之景物境之觸發所引起的強烈共鳴；此景境可能喚起創作者所深埋的記憶、夢境；此景境可能恰好合適承載某種思惟，或提供某種批判意識的完成；甚至，此景境只是直接顯現創作者的審美經驗；這樣子，構成此景境的光影、質地、色彩、造形等相對具體的視覺元素，自然可以轉化為創作實踐中的種種參考，包括題材、構圖、氣氛；由此出發，創作者可再經由種種的手段，依創作意旨或審美需求，不斷地修正調整、豐富增刪，給予創作更純粹、更細緻、更強烈的意韻，形成藝術的主張。
如此陳述創作的過程，似乎十分地美好了，意象之出現可以解決不少形式與內容的問題；面對著荒寒之地而發愴然古今之嘆、繽紛的都市之夜足以對比人際之疏離，此等由「景」所引發之「境」似乎為創作提供了題材、畫面原素與象徵內容，然而，意象與美的感知是個人的體會，相同景物對於不同人而言，意義完全不同；一個誘發意象形成的景境，會於何時何處出現？該如何追尋？難道創作者只能被動地「等待」一個個令自己驚艷的景境不期然地出現，才能創作？事實上，不少創作者的藝術主張明晰強烈，絕非被動地接受啟發，先有明確意圖似乎更符合藝術創作的動機，尤其在當下，藝術創作講究個性與獨創，「觀念想法的先行」似乎更能把握風格的誕生，然而，這問題應不應如此簡單地理解。
有想法，無作法
在輔導學生創作的過程中，有部分學生困擾於「有想法、無作法」的狀態，他們可能僅具想法和「感覺」，對於取材、構圖尚無主張，形成師生兩造雞同鴨講、各憑虛幻籠統的言辭，在一種語義是否正確傳遞都不知道的情境下，進行不著邊際的對話；他們也可能有著明確的「選材與主題」（例如想畫人物、想表達疏離），但是受限於經驗技術或缺乏「意象」的感動，無法落實於創作的實踐以形成有力的藝術主張。我覺得，藝術創作的想法與作法之間，不必然有著什麼樣的先後、主從、依存關係，只是當代藝術特重於獨特觀念的展現，藝術創作教學鼓勵新異，不免促成了「想法先決的創作形態」的流行。
當代藝術的創作狀態
當代藝術的特質，往往在於特定文化環境中人對社會、人對自我處境的表態。以藝術創作為人生、社會提供不同面相的解讀、陳述、批判，以獨特的形式處理(媒材的操作與圖像處理)，展現文字無法取代的美學感受，而這裡所謂的美學自然不再是傳統美學所追求的價值，而是形構一種批判社會的能量、反映時代文化的特殊角度、提供觀者視覺之餘的反思。
由於當代藝術比較傾向於思想觀念的表達，背後甚至有著批判的意圖、牽涉著政治、歷史、文化的情境，有著比較強烈的創作主張，因此，是否當代藝術就比較傾向於「理念先行於創作實踐」，或說屬於「標題創作」，是一種先有想法，再求作法的情形呢?
我認為，當代藝術創作所關注的議題，往往是藝術家生命經驗中所特重的關懷，這種關懷未必是純粹的「理念」，我相信，如陳界仁冰冷的影像、吳天章所獨衷的攝影，應該是藝術家成長過程所觀所感，烙於心中的「美感經驗」或「視覺印記」;長期以來，這種視覺印記伴隨著心理記憶，逐漸流露為藝術創作中不可或缺的元素，經由學識積累與嚴肅的創作思考，也轉化為具有批判意識的象徵，廣義來說，這仍是「意象的表出」。因此，我不太相信一件感人的創作，是純粹理性的思考之後，再去尋求與自身成長經驗、審美經驗無關的圖像與材料。
我所要強調的，不少創作者為求反映「唯一的」自我，他們會執著於探索、鑽研、競逐一個個與眾不同的觀念、想法，追求獨特的藝術表現，雖然他們可能仍由自己的成長經歷與真誠的生命反思出發，卻缺乏著曾令自己「感動」的視覺印記，如此一來，「觀念想法的先行」就無明確的依循，以對應接下來的創作實踐；具體地說，過度堅持著「沒有明確意象的想法」，造成創作起步之時，在選材、繪畫形象斟酌、草圖規畫等操作上無所適從，難以堅持下去；不少創作成為強加附會與刻意的營造，造成想法與作品之間的斷裂，更難產生說服與感人的力量，插圖化、空洞化的情形在所難免。
個性與普遍性
真誠地忠於自我生命的感動，才能創造感人的作品。但是，一些無關宏旨的個人絮語、生活瑣碎事，觀者無關痛癢，這樣子的創作曾也流行，也遭受不少非議。為什麼部分「真誠表達個人生活」的創作難以感人，我想，還是得回到「普遍性」與「特殊性」這個美學的老議題，雖然已是經典的美學論述，我覺得仍可作為現今創作的參考；「詩歌傳達普遍，歷史記載特殊」是亞里斯多德對藝術的觀點，詩歌高於歷史的原因，是因為藝術表現了「高於現實」的真實，用現在的話語來說，藝術的可貴雖然在於無可取代的獨特生命，其藝術主張卻能夠傳達人類情感中的普遍價值。墨西哥女畫家卡蘿的作品，她忠實記載自我的生命經驗，時常以自畫像、家族、丈夫、心情與遭遇、墨西哥民俗、神話題材為內容，十足「個人化」的創作似乎只是作者的「日記」，並非陳述什麼嚴肅思想或偉大議題，更沒有提供審美上的任何愉悅。她的「個人世界」能夠引起廣大的注意與討論，除了時代思潮的推波助瀾(超現實主義理念)、女性藝術研究的關照，她表現了生命的真相；她畫出痛苦、畫出自己對文化傳統的慻戀、畫出人生的欲望與想像，足以撼動觀者。所以創作內涵可以是個人的生命經驗，但是能否投射到一個較高的關懷與議題，恐怕是值得思考的事情。
傳統的涉獵與當代文化的感知
前面不斷地強調著創作者經由「意象」導向「主張」的創作過程，然而，這似乎將藝術表現解讀為天賦與才情的表出，或是偏重感動後的觸發，藝術創作的多元當然不僅只於這些感性因素，知識與文化傳統同樣重要，不要忘了，藝術史中相當分量的創作，是透過對傳統藝術、社會文化的理解所闡發；對傳統藝術的慣性思維、美學課題提出嚴肅的批判或主張，印象派繪畫之於學院派繪畫、抽象表現主義之於具象繪畫，再如未來主義的主張，明顯地強調著藝術應反映科技時代，並針對著古典希羅藝術予以否定與超越。因為對傳統藝術所習以為常之形式內容有所質疑，認為時代文化之變異，使得藝術本質之探索有所轉換。
另外，在中國繪畫發展中，不時有著文人畫家提出對傳統的整理，對風格譜系予以建構並提出評論，進而以自身創作闡示藝術觀點。趙孟頫藉由對唐宋繪畫的整理，完成其復古主張，扭轉南宋精巧卻日益空洞的繪畫格調；董其昌對南宗譜系的建構，將山水畫與筆墨價值作出歷史定位，也藉由筆墨形式的試探，回應吳派末流日益瑣碎的筆墨運作；透過藝術史的理解以建構觀點，或是針對若干藝術現象的批判，都是經由理性的思索所蘊釀而成的藝術主張。
前面這許多的例子，並非說明不同藝術創作模式以供參考，我所要強調的，是任何創作者應對藝術傳統、美術史以以當代社會文化多所涉獵，了解一門流傳久遠的藝術為何有著這種種的經典？這些形式與內容是基於什麼樣的歷史文化與美學思想而存在著？這些藝術的經典「遺傳」了哪些「基因」到我們現在創作中的思考與審美、提供了多少普遍性的價值給我們參考？而這些傳統藝術的關懷於當代的社會文化，有沒有不合時宜的狀態？…這種種問題都可能是我們創作的出發點，不論是重於對傳統的繼承還是以批判角度來面對傳統，都必須建立在「理解」的基礎之上。
而且，我們所理解的「傳統」到底是什麼，恐怕亦需多所思考；「傳統」之所以重要，不僅是藝術技巧的傳承與美學核心價值的維繫，傳統是特定地域長期以來積澱而成的生活方式，包容無窮；與藝術相關的傳統面相之廣，除了精緻藝的形式追求與審美品味之外，舉凡習俗、工藝、節慶，甚至精神上的態度、觀點、趣味，它與民族的心理、審美已難分難捨，都可能是創作的靈感或素材；林風眠的藝術從工藝美術獲取創作素材，是個最佳事例，因此，對傳統越了解，也是對自我、對時代更深層體認的前提。
挫折
藝術創作不同於手藝，並非熟練一種技術即能達到成功，更無法保障一定的水準。每年都會看到有學生表達自己在創作上的高度苦悶，想在創作中表達些什麼，卻總是難以落實於具體的實踐；或是在實踐的過程中始終不滿意，無奈、焦慮，甚至自我否定。面對創作中的困境，有時終能撥雲見日，得到解決方法，有時則灰心放棄，承認失敗。其實這些創作之甘苦都是藝術創造過程中的常態，對於任何有抱負、有憧景、稍具眼界的藝術工作者而言，創造之路必然坎坷，失敗、挫折、喪志是藝術家的宿命，要走創作，就得習慣於此。因此，我們應有著正面建康的心理建設，即使是偉大的藝術家，也不能確保每一件作品的品質，甚至亦有拙劣之作；我們不需過度抱持著成功的渴望，以更平常從容的態度面對失敗，將失敗的經驗視為未來成功的養分；尤其現今藝術創作講創新與個性，相對缺少可依循的框架以供參考，藝術趣味的探索、主張的建立、境界的開拓更要依靠自身，因此失敗的可能性更高，當然，成功的果實也更甜美。
建議
下面列舉一些我覺得有益於創作的觀念與建議
在提升個人修養方面:
1.
真誠地面對自己，認識自己，審視自己，了解自己的個性、審美趣味、思維方式，尋求自己的藝術信念，不隨波逐流。
2.
個人面貌的追尋應自然流露，不需刻意造作，也不必著急。
3.
創作依賴著不同相面的修養，獨特理念的傳達固然需要獨特的表現方式，傳統的表達系統源自民族文化與媒材操作經驗的積累，不應任意忽視。
4.
藝術創作的確需要才情與智慧，但是性格上的執著、落實於不懈的努力用功，更是必需的條件，我們看到藝術大家的絕妙才華，也應看到他們背後的辛勤耕耘。
5.
養成數種自我充實的方法，持之以恒，甚至成為習慣，例如閱讀、旅遊、寫生、日記、定期地關注社會中的特定議題，這些積累能夠維持我們感知的敏銳，並能增廣見識、深化思想，提供將來創作的素材與不同面相。
在創作的實踐方面:
這一部分是因應教學過程中常見的「實務問題」，比較具體，當然也比較有針對性，不見得適合所有人的狀況。
1.技巧的追求為藝術創作的必經之路，不要過度忽視技巧，也不要過度依賴技巧，如果特定技巧生疏不足，那就勤練，先有技術才有藝術，是不變的規律。
2.學習應由易到難，由簡到繁，不要好高鶩遠，想一步登天，待眼界與經驗提升，或許會在艱難與繁複之後復歸平淡，那也是老拙之後的境界追求。
3.水墨創作特別應該認清媒材之局限性與優越性，種種的傳統技巧可以快速回應這方面的體認，由於水墨媒材的敏銳，特殊技巧的嚐試務必使之自然，避免生硬與粗魯，不但失去水墨優勢，更有焚琴煮鶴之感。
4.不要忽略創作之前的「習作」，創作與習作並非全然不同的東西，有些習作比創作精采，但是習作的目的在於實驗、在於練習，不需把全部的創作精力放在創作，平時隨興、即興的練習、實驗，恐怕才能較有效率地累積實力與經驗。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