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領導教學」是台灣教育的「真理」,術科的教學亦然;回想自己中學時代的美術技能訓練,大多精神時間在應付處理升學考試可能面對的「題目」:水彩靜物寫生、素描石膏像、水墨傳統符號山水、書法以熟練一種楷書或隸書。作為台灣典型的美術班學生,我不會也不懂得思索如此教學的合理性與意義何在。隨著藝術教育理念的變革反應到升學考試上,逐漸發展出現今紙本命題的模式,以達到公平性,而文字說明可以描述,提出比較需要「應變與思考」的試題,以求測驗出應考者的「創意、想像力」;此等考量明顯地認為過去傾向於觀察-描寫的測驗,是一種偏頗地獨利於「視覺型」才能的學生,只能依賴所見而缺乏「思考」,更乏創意(創造力的簡單認定),有違藝術才能的多元價值。
既然些等題目的設計目的除了公平,重要的是提升想像與創意的測量,那我們回歸教學現場,看一看所謂的創意與思考是如何地訓練?
美術班或補習班考前的集訓,一律是模擬考題的重覆操作,紙本題目之中陳列幾張圖片,人物、風景、景物之特寫、動物、植物…。學生在這些「規定」的素材之中作「有限」的選擇重組的挑戰,其實需要的不是生活動體驗,而是空間透視、比例、視點以及構圖張力的「設計」,這些能力在不斷重覆的操作之中由生疏走向精熟,學生逐漸機械性地將眼前毫無體會感動、與自己生命經驗無關的圖像,依據構圖張力的需求安排重組,考量圖象的大小、前後空間、色彩與墨色的分配…;教師解釋如何運用具有張力的構圖和筆墨的變化,讓作品突出,以合乎獲取分數的標準。
在美術比賽的創作中,此等「圖像拼合的傾向」同樣地成為多數學生展現想像力與創意的途徑。
寫景狀物,追求純粹人物動植物之生動、景物之美,似乎在現今被視為「純描寫技巧之展現,無法表現獨特的、跳脫框架的想法;在此普遍的認知之下,青年學子的藝術可貴之處,就應展現出天真不造作、不按牌理出牌的驚奇與趣味,闡發不止於技巧深度;「天馬行空」原本是一種意外的驚喜,在此卻成為共同追求的價值-創意、特別,甚至讓人看不懂。於是,學生在創作的過程中基於獲獎之考量,或是不甘於平淡與淺薄,自然而然地將圖象分割、拼湊以示其獨特、示其「高妙」,蒙太奇式的畫面展現了不平順的畫面判讀,形成隱晦或是私人的表達;諷刺的是,原本,圖像重組的目的在於表露個人的、強烈的藝術思考,卻在最後由「手段」變成了「目的」,圖像的拼合是必要的,依據的是視覺上的「突出」、「新穎」與「張力」,其中的內涵、解讀則一概「不需負責」(真正落實了羅蘭巴特所謂的作者已死);作品中,一個人頭懸浮空中,背景為都市高樓,我問作者創作理念,作者:…。甚至,到最後因為眾人在視覺效果競逐的結果,成為千人一面,了無新意。
我認為,在升學考式與美術比賽的巨大氛圍之中,學生被迫去尋找、建構某個連自己都無法述說的「創作內容」,而不是基於真實的生活、真誠的感受、真摰的情感;他們時常去表達生命之蒼桑、社會議題或是十分瑣碎的想法,而這些主張並無任何基於美感的觸發,只是理念、理念、理念。創作固然可以傳達理念,但是缺乏真誠與「美感覺察」的理念,恐怕更適於論說文字的闡述;文章語句所能傳達的抽象概念,遠比視覺藝術來得有效;時常看到一些作品,儘管描寫細膩、技巧精湛,看似深思而別緻,細審之下其實生硬毫無生命力,甚至虛假空洞,搬弄圖像的結果,只是呈現一個個如同文字插圖的東西,感受不到源自作者真誠的情感。
正是「缺乏情感」這一點,這種過度強調想像與創意所導致的圖像重組風潮,令許多青年學子身不由己地進入此瘋狂的視覺效果競逐,偏頗地離開了源自生活與自然的直接感受,在美展之中,越來越少人描繪著真實經驗到的、令人會心同感的場景中所發現的美,越來越多嚴肅的、不符十多歲青年所能體悟的深沉主題,越來越多強說愁與無病呻吟。懷舊、社會議題或是任何嚴肅的主題並非不能當成創作主張,而是這些主張應源自於作者真實感知察覺(甚至是感動)、烙印於腦中的「視覺印記」,在形諸於筆墨形色等繪畫語言之時,才會產生強大的感染力;缺乏對特定景境所觸發之美的感覺,情感將難有所繫,那不會是真誠的創作。我們的美術比賽與升學考試,不斷地促成一種矯情造作的創作態度,卻以「創意」和「想像力」的糖衣包裝之,逐漸麻痺感知生活之美與自然之美的能力,這是最嚴重的負面效應。
最後,回歸水墨的探討,我認為前述此等創作趨勢對水墨而言,傷害更大。我曾略論「複合圖像水墨的筆墨問題」,婉轉地質疑尚下流行的圖像重組水墨表現導致寫意筆墨節奏的失去,瓦解水墨邊界的的危險,這番觀點歷經了我在水墨教學現場的實際觀察,得到了活生生的印證;太多學生只關注圖像的描繪與背景的營造,圖與地的關系是明顯的割裂而非自然的空間,水墨媒材的效應僅視為黑、白的層次,將毛筆弱化為炭筆,以乾擦手法來處理物體的明暗,線條的作用只剩下輪廓…。或許這些水墨表現能力的貧乏是水墨學習必經過程,不應苛責,然而,複合圖像的創作形態,無疑阻礙了學習經營一個合理視覺空間、或說傳統水墨語彙的筆墨節奏。在寫景狀物的描寫過程,我們學習如何運用濃淡乾濕、輕重快慢的筆墨變化來豐富畫面,調整疏密虛實以營造空間與賓主之際的關係,所鍛鍊的是觀察到手繪,將紛亂的現實轉化、提鍊為具有個人主張的畫面;在傳統水墨語彙的學習中,我們藉由經典筆墨的臨仿了解水墨畫的基本格局與獨特美感,透過寫生嘗試自然與畫意、現實與筆墨的轉換。這些能力的培養本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需要透過長期的積累才能靈活運用,進而體會其中奧妙,終能擺脫西畫素描、水彩的造形概念,確立水墨畫的獨立價值。然而,當學生的水墨基礎仍然薄弱之時,即被迫進入了所謂的「創作」階段,進入了「想法與創意」的要求,開始了不同脈絡圖像的組織,開始google圖片搜尋:樹木、人物、建築…等攝影圖片,挪用之以在白紙上排列組合,我不太相信有人能堅守水墨韻味的優位性(事實上也是如此)。
我始終喜以林風眠的水墨為例,說明水墨創新的方向;他在水墨畫的重要成就與時代性的展現,並非寄託了什麼深沉的社會批判或是議題,也非呈現什麼時尚流行的新鮮題材,在不斷重覆的白鷺、樹林、水澤-平淡無奇的選材之中,展現了「新的趣味」,斗方尺幅、率意天真的用筆、純淨質樸的氛圍、立意新穎的構圖-如此而己。如果我們認同水墨畫還有存在的價值,在傳統與寫生、在媒材特殊性的把握上就仍應肯定並維持之,水墨創新不應淪為圖像篩選與看圖說故事的遊戲。
創作首要條件為真誠,在此前提之下,創意與想像力才有價值,我們應檢討現今升學考試與美術比賽所呈現的虛矯,思考藝術學習與創作之間,到底重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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