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當代工筆畫

大陸著名學者 郎紹 君曾提到他對大陸當代工筆畫的若干看法，有肯定，亦有批評，肯定其蓬勃發展並反映現實生活的不同面相，批評其商業化與流行風格的問題，如若干成名畫家的風格廣受模仿，喪失自我的追求。

至於台灣的工筆畫表現，其實亦有越來越風行的趨勢，依我淺見，當代工筆畫興盛的背景因素大致有幾點:

1、精工典麗的工筆畫在文人水墨為主流的時代，總因帶有工匠氣息而受貶抑，而近代以來，傳統文人水墨、寫意風格的沒落，藝術回歸現實的追求，促成了工筆復興的時代氛圍。

2、藝術家的專業受到了學院體制與展覽、市場機制的促進，勞心費神的工筆創作受到更高的尊重。

3、西洋繪畫的修養廣泛提升，素描觀念對於寫生、寫實的追求容易連結古代唐宋繪畫的寫實精神，具體地落實於工筆畫中。

4、對媒材的鑽研與日本膠彩獲得的重視，提供當代工筆畫更多可探索的空間。

5、對於反映現實中的生活場景，工筆畫的性質可以專注於平凡，細膩與色彩的豐富層次亦合於當代大眾的審美品味，令觀者更能親近之。

以上敘述簡單說明了工筆畫盛行的原因，其實是互相影響、連帶產生的，例如文人寫意水墨不再居於主流，是近代以來社會文化環境的大轉變之下的趨勢，西方文化制度的參照、社會階級的重組、社會型態的轉變，導至了藝術家身分的轉換、藝術產銷機制趨近於商業市場，繪畫的消費對像為大眾而非特定階級…，種種時代條件之下，工筆畫有了再發展的機會。在此不再深究工筆畫何以興盛，而關注於當代工筆之狀態與問題。

工筆畫遠宗唐宋，重視寫生，對於現實景物的造形、姿態、質感、色彩，乃至於生態、結構，皆十分仔細地追求之，在當代結合了西方素描觀念與攝影圖像的便利性之後，導向了「趨近視覺寫實」的表現方式，對於光影、色彩變化、物象結構、空間遠近的處理，皆有西方解剖學和透視法為基礎的素描原理，異於傳統繪畫的造形、空間、氣質。固然，這是當代工筆畫的一大特徵與優勢，然而，優秀藝術家可以自然而然地在工筆畫語言之中「融入」素描，並且留意於視點、角度與物像之間的協調，達到渾然天成，但是，亦有不少依賴照片圖像的創作者，並未修飾攝影圖像之中某些視角的狀態於畫面之中，並未處理攝影轉換為繪畫上之時「物體角度與結構」上的不自然，導致作品之中的人物、動物有著「不舒服」的怪異形象；這種問題一方面是素描造形的基礎，既沒有足夠的傳統修養以仰賴，亦沒有深厚的西方素描能力，於是造成了尷尬。

另外，基於水彩能力與媒材的開發，當代許多畫家於繪畫之中著重於「氣氛的渲染、色彩的繽紛幻化、肌理效果的豐富」；於是，在基底材的處理上、自動性技法的使用上、色彩的暈染上煞費苦心，傾向於一種「製作」的態度，同樣，這是當代繪畫的一大進展，工筆畫企圖突破過度裝飾性、平面化、典型化之時，著重氣氛經營與肌理效果以達到整體性視覺效果的突出，是自然而然的現象，然而，在這種追求之下，不少作者忽略了工筆畫之中的勾線之美與造形上的講究，失去了工筆畫極為核心的價值；雖然，工筆畫對於筆墨語言的要求主要是「勾線、染色」，不若寫意繪畫多重節奏與濃淡乾溼的用筆需求，但是，其勾線仍重視毛筆的彈性並適度呈現物體質地上的特色，更有著造形上精神性的掌握，其重要性不應該由於氣氛效果的重視而受到忽略。

整體而言，工筆畫擺脫了「工匠的原罪」，地位大幅提升，當我們宏觀地來看待繪畫藝術，中西傳統皆有偏重細膩寫實與寫意疏放的藝術型態，彼此當無既成之高下，工筆畫這種偏重於精工描寫與色彩表現的藝術本就是多元藝術的重要一環，而且，這種藝術型態本來就因其較為貼近視覺形象、傾向於客觀的寫實，獲得較為廣大的欣賞群眾。當代工筆畫在新觀念技法的影響之下，有如開展出新的天地，既有著新時代之下的思想情感，並融入西方藝術的學習參照，卻也容易迷失於盲目追索視覺效果的技術層次之中。

此外， 郎紹 君所提到若干工筆畫之問題，亦成立於台灣，尤其不少創作者明顯受到大陸畫家的影響，有形、無形地模仿學習，然而，台灣學院的訓練畢竟與大陸有所差異，並沒有大陸畫家的創作背景與基礎，這種學習模仿難保不會成為類犬之作。而商業化與媚俗，更是工筆畫一直容易衍生的問題，也是雅俗共賞的「代價」，當然，一流的工筆畫可以達到討喜卻脫俗，這是我們要追求的，事實上，任何一類藝術總有高下、總有雅俗、總有不同的欣賞群眾，工筆畫亦然。

2009/9/7